“长期主义者都很厉害”这句话有个大坑,得填上。
二战时,美国军方研究怎么给轰炸机加装甲,统计了返航飞机身上的弹孔,发现机翼和机身中弹最多,就打算在这些地方加厚。统计学家亚伯拉罕·沃尔德提出了相反的意见:该加固的是没弹孔的地方,比如发动机。那些地方中弹的飞机,根本没飞回来。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幸存者偏差”最常被引用的例子。细节有些是后人演绎的,但道理没错。
放到长期主义上也一样。我们看到的“长期主义者”,是巴菲特、贝索斯这些坚持了几十年、最后成功了的人。那些同样坚持了几十年、方向错了、最后一无所获的人,没人写书,也没人记得。死守胶片几十年的柯达,换个角度看也算一种“长期主义”,结果 2012 年申请了破产保护。
所以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成功的人里,长期主义者很多;但长期主义者里,成功的未必多。
那长期主义到底有没有用?有用,很多事情上还是唯一的路。只是它起作用有前提条件,题主说的“熬”,只满足了其中一条。
题主提到复利,网上最流行的版本是这个:
1.01 的 365 次方约等于 37.8,0.99 的 365 次方约等于 0.03。每天进步 1%,一年后是原来的 37 倍多;每天退步 1%,一年后几乎归零。
数学上没问题,但作为人生道理,这个算法有几个问题。
第一,没人能每天进步 1%。进步是有天花板的,越往上越难。一个新手每天进步 1% 可能不难,一个已经很强的人,一年能进步 10% 都不容易。
第二,复利的威力主要在后期。前面很长一段时间,复利和单利差别不大,甚至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这正是大多数人坚持不下去的原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复利要求本金不能归零。中间只要有一次大亏,前面积累的全部清零,再从头开始。
巴菲特是讲复利最常被引用的例子。《金钱心理学》的作者摩根·豪泽尔算过一笔账:巴菲特当时 845 亿美元的净资产里,有 815 亿是在他 65 岁以后赚到的。豪泽尔的原话大意是,巴菲特要是 65 岁退休,你根本不会听说过他。
这个例子常被当成“坚持就是胜利”的证据,但它真正说明的是三件事同时成立:巴菲特 11 岁就开始投资,时间足够长;伯克希尔的长期回报率很高,按公司年报口径,1965 年到 2024 年每股市值的年化增长约 19.9%,同期标普 500 含股息约 10.4%;最关键的是,他几十年里没有一次让自己归零。
这三件事里,“坚持”只占了第一条。回报率为正还得足够高,不犯致命错误,这两条比“熬”难多了。
题主说大多数人急功近利,只看效率。这不完全是人的问题,有生理和环境两层原因。
行为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双曲贴现”。简单说,人对眼前的奖励和未来的奖励,估值不是按固定比例打折的。今天拿 100 块和明天拿 110 块,很多人选今天;但一年后拿 100 块和一年零一天后拿 110 块,大多数人会选多等一天。同样是多等一天,离得越近,人越没耐心。
这种倾向是写在人性里的,不是意志力弱的人才有。所以长期主义本身就是逆人性的,做不到是常态。
另一层是环境。说到长期主义,很多人会提“棉花糖实验”:1960 到 70 年代,斯坦福的米歇尔让小孩在一颗棉花糖和等一会儿拿两颗之间选择,后续追踪发现,能等的孩子长大后成绩更好。
这个实验后来的复现故事,比实验本身更值得讲。
2018 年,沃茨(Tyler Watts)、邓肯(Greg Duncan)和 Haonan Quan 在《心理科学》上发表了一项规模更大的复现研究。他们发现,4 岁时多等一分钟和 15 岁时成绩的关联,只有原研究报告的一半左右;再控制家庭背景、早期认知能力和家庭环境以后,这个关联又减少了三分之二。换句话说,能不能等,很大程度上跟孩子的家庭条件有关。这项研究后来也有学者提出不同意见,争论还在继续。
另一项研究更有意思。2013 年,罗切斯特大学的基德等人做了个小改动:实验前,先让孩子经历一次“大人说话算数”或者“大人说话不算数”的场景。经历过“说话算数”的孩子,平均等了 12 分钟左右;经历过“说话不算数”的孩子,平均只等了 3 分钟。这个实验样本只有 28 个孩子,结论要打折看,但方向很有启发。
这个结果说明,孩子不等,很多时候是一种理性的判断:这个环境里,等待未必有回报,不如先拿到手。
放到成年人身上也一样。一个人愿不愿意做长期投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相不相信这个投入最后能兑现。经常换工作的行业、朝令夕改的规则、说话不算数的老板,都会让“长期主义”变成一种很奢侈的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把“不够长期主义”简单归结为个人的急功近利。很多时候,急是有原因的。
既然长期主义是逆人性的,光靠咬牙坚持,大多数人坚持不了多久。行为经济学里有个很好的例子,说明怎么用机制绕过人性。
2004 年,后来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塞勒和他的合作者贝纳茨,在《政治经济学杂志》上发表了一个叫“明天存更多”的储蓄计划。美国很多人知道该给养老多存钱,就是做不到,因为今天少花一点的痛苦很具体,几十年后的好处很抽象。
他们的设计很聪明:员工不需要今天多存钱,只需要现在承诺,以后每次涨工资,就把涨的一部分自动转进养老储蓄。钱是从“还没拿到的涨薪”里扣的,今天的生活不受影响,双曲贴现的那道坎就被绕过去了。
在第一家试点的公司里,拒绝立刻提高储蓄率的员工中,78% 愿意加入这个计划;参加的人,储蓄率从收入的 3.5%,到第四次涨薪后升到了 13.6%。这个思路后来被写进了美国 2006 年的《养老金保护法》。
这件事对个人的启发是:别把长期主义寄托在每天的意志力上,把它变成不需要每天做决定的机制。
写作的人固定每天早上写一小时,写之前不刷手机;学语言的人把练习绑在通勤时间上;想存钱的人设自动转账。一旦变成习惯和规则,就不再需要每天跟自己的人性打一架。
还有一个办法是降低起步的门槛。很多人的长期计划死在第一周,原因是一开始定得太高:每天跑 10 公里、每天读一本书。能坚持十年的计划,第一天往往小到不好意思说出口。
长期主义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问题:怎么判断该坚持还是该放弃?
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给自己定几个检查点。比如开始一件事之前,先写下来:我预计多久能看到第一个正反馈?这个正反馈长什么样?到了那个时间点,回头对照一下。
看到了,哪怕很小,说明方向大概是对的,继续;完全没看到,就要停下来想想,是方法有问题,还是方向有问题。方法有问题,换方法再试一轮;方向有问题,及时止损也是一种长期主义,它保住的是你的本金,也就是时间和精力。
很多人不愿意放弃,是因为已经投入了太多,觉得放弃就亏了。这在经济学里叫“沉没成本谬误”。已经花掉的时间拿不回来,决定要不要继续,只该看接下来的投入值不值。
题主说很多人觉得长期主义就是熬。这个误解很普遍,也很伤人。
格拉德威尔在 2008 年的《异类》里推广了“一万小时定律”,很多人把它理解成“练够一万小时就能成为专家”。这个说法的源头是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对“刻意练习”的研究,而埃里克森本人后来多次说过,格拉德威尔的解读是有问题的:关键不在时间长短,在练习的方式。
2014 年,麦克纳马拉、汉布里克和奥斯瓦尔德在《心理科学》上发表了一项元分析,统计刻意练习能解释多少表现差异。结果是:在游戏领域能解释 26%,音乐 21%,体育 18%,教育 4%,职业领域不到 1%。这项研究也有争议,有学者认为它低估了练习的作用,但它至少说明一点:光靠练习时间,解释不了大部分的差距,领域越复杂、规则越不固定,时间的作用越小。
那真正的长期主义和“熬”的区别在哪?我觉得在反馈。
熬,是重复做同一件事,不看结果,不做调整,相信时间会自动带来回报。
长期主义,是在一个方向上持续投入,同时不断根据反馈调整做法。方向可以长期不变,但具体的做法要一直迭代。
一个每天写日记写了十年的人,和一个每天写文章、看读者反馈、琢磨怎么写得更好写了十年的人,都坚持了十年,结果会完全不同。
说个我比较熟的领域。SEO 常被说成是典型的长期主义生意,这话没错。
投广告是租流量,停了钱流量就没了。做内容和 SEO 更像是买资产,一篇好内容可以持续带来好几年的流量,积累的内容越多,网站的权重越高,后面的内容也越容易有排名。这是很典型的复利结构。
但这个行业同样有大量“长期主义失败”的案例。
Ahrefs 在 2023 年更新过一项研究,分析了他们数据库里大约 140 亿个网页,结论是 96.55% 的网页从谷歌得不到任何流量。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写的内容,写再多、坚持再久,也没有复利可言。
还有一种更惨的情况:坚持了错误的方向。2011 年谷歌推出熊猫算法,打击低质量的内容农场;2012 年推出企鹅算法,打击垃圾外链。很多网站多年来一直“坚持”堆关键词、买外链,一次算法更新,流量直接腰斩甚至归零。它们也很“长期”,但它们的长期投入,一夜之间变成了负资产。
这两个例子正好对应复利的两个前提:回报率要为正,本金不能归零。方向错了,坚持越久,亏得越多。
还有一个不太好听的现象得说说:“长期主义”这个词,这些年在职场上被用坏了。
2019 年 4 月,“996 是福报”的说法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之后很多老板在谈加班、谈降薪、谈延迟兑现期权的时候,都喜欢讲“长期主义”:现在苦一点,将来会有回报。
问题是,这种“长期主义”的风险和收益是不对等的。员工付出的是确定的时间和健康,将来的回报却是不确定的,兑不兑现、兑现多少,都由别人说了算。一旦公司裁员或者倒闭,员工的“长期投入”直接归零。
判断一个“长期主义”是不是在画饼,可以问一句:这个长期投入的成果,最终归谁?积累在你自己身上的技能、作品、人脉和口碑,才是你的复利。积累在别人账上的,那是别人的复利。
还得说几个反例,别把长期主义讲成真理。
贝索斯在 1997 年亚马逊上市后的第一封致股东信里,写了一节叫“It’s All About the Long Term”,意思是一切都要从长期来看。这封信后来年年附在亚马逊的年报里,成了长期主义的经典文本。亚马逊也确实连续多年亏损,最后做成了一家巨头。
可同一个时代,同样宣称“为长期牺牲短期利润”的互联网公司多得很。比如在线生鲜配送公司 Webvan,融了大量的钱,在 2001 年破产了。它输在市场条件还没成熟的时候,就按长期的规模去砸钱了。
所以长期主义有个边界:你得活到长期的那一天。现金流断了、身体垮了、市场没等到,长期主义都会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还有一类情况,短期灵活反而更重要。技术变化快的行业、需要快速试错的早期创业、还没找到方向的年轻人,这些时候,过早地锁定一个方向去“长期坚持”,反而可能错过更好的机会。
题主把“效率最重要”和“长期主义”摆成了对立面,我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的两个层次。
长期主义管的是方向和时间尺度:这件事值不值得做十年。效率管的是每一天怎么做:同样一小时,能不能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方向定了之后,效率越高,积累得越快,复利的底数就越大。
真正的对立,是“短视”和“长期”。短视的人只算这个月的账,一件事三个月没回报就换,换来换去,每件事都停在复利还没起作用的前期。说到底,效率党的问题不在追求效率,在于衡量效率的时间窗口太短了。
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我觉得有效的长期主义要满足哪些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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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条里,大多数人只做到了第一条的一半:他们坚持了,但做的事情未必可积累,更少有人会停下来看反馈、调方向。最后回到题主的问题:为什么长期主义者都很厉害?我的回答是:长期主义者并不都厉害,厉害的是那些坚持了正确方向、不断调整做法、又没有中途被淘汰的人。时间是放大器,放大的是方向和方法。方向对了,时间帮你;方向错了,时间害你。题主说大多数人急功近利,我倒觉得不必急着批评自己或别人。急,有时候是因为没得选;等,有时候是因为输得起。能做长期主义的人,一半靠自律,一半靠环境。自律可以练,环境可以选,这两件事都值得花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