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这本书，如果你把它当成一个故事来看，你就输了。它的情节简介，一句话就能说完：1904年6月16日，一个叫利奥波德·布鲁姆的中年广告推销员，在都柏林闲逛了一天，其间他拉屎、参加葬礼、吃了顿饭、出轨未遂，最后回家和他老婆莫莉吵了一架。
你看，多精彩啊！（请注意我语气里的巨大讽刺）
这情节，随便一本网络小说都能在十分钟内写完。但乔伊斯花了近千页，用18个章节，给我们搞了一场为期一天的文字马拉松。为什么？
你当然读不下去。读得下去才见鬼了。
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待遇也差不多，当年那些出版商的编辑们和你的说法也是一样的。其中一个退稿理由堪称经典：“我实在无法理解，一位先生由于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为什么要用三十页的篇幅来描写这一过程。”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个概念：名著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爽而存在的。
在消费主义时代，我们被惯坏了。所有的产品经理都在绞尽脑汁降低你的认知门槛。短视频只有15秒，因为怕你注意力涣散；网文主角必须开局无敌，因为怕你感到憋屈。这种文化产品的核心逻辑是：顺滑。
但是，《尤利西斯》和《追忆逝水年华》是反其道而行之的。
他曾经放话说：“我在书里设了那么多谜题和双关语，足以让那帮教授忙活几百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躺着读。他这是在搞智力霸凌，在筛选读者。
从文学理论的角度，这里要引入一个概念，叫做“陌生化”。这是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来的。
什克洛夫斯基认为，我们对日常生活的感受是迟钝的、自动化的。你每天走路上班，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路边的树长什么样，脚下的砖头是什么触感。这种状态叫“自动化的麻木”。
文学的作用，就是要把这些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增加你感知的难度，延长你感知的过程，让你重新看见生活，而不是认出生活。
普鲁斯特是怎么干的？ 普通的作家写喝茶：“我喝了一口茶，想起了童年。” 完事。 普鲁斯特写喝茶（那个著名的玛德琳蛋糕：他要写茶汤浸润蛋糕的触感，写舌尖的战栗，写那种不明所以的愉悦感如何像电流一样击穿全身，然后把这种感觉像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才轰的一声，整个贡布雷的童年像日本泡水压缩毛巾一样在茶杯里展开了。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他必须用那种缠绕的一塌糊涂的长句，像蜘蛛网一样捕捉意识的每一个微小颤动。
你读不下去，是因为你在期待“情节”。但在现代主义文学里，“情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两本书根本不是写给那些着急的读者看的。它们是写给那些愿意停下来，盯着墙上的一道光斑看半小时，思考时间如何流逝的人看的。
所以，不是书有问题，是我们被多巴胺绑架的大脑，暂时失去了处理静止信息的能力。
请你现在闭上眼睛，观察一下你脑子里的想法。 你的思维是线性的吗？是有逻辑的吗？ 不是的。你的思维是一团乱麻。上一秒你在想晚饭吃什么，下一秒瞬间跳跃到了前女友养的猫，中间还夹杂着一段抖音的BGM。
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比如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其实是在撒谎。它们把人类混乱的思维整理得井井有条，起承转合，因果分明。那不是真实的人类精神世界，那是被修剪过的盆景。
而乔伊斯和普鲁斯特，他们想做的是全息摄影，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其是早期的脑机接口。
乔伊斯在《尤利西斯》里干的事儿，就是把这台全息摄像机架在了一个叫布卢姆的中年油腻男人的脑门上。1904年6月16日，从早上8点到夜里2点，哪怕他在蹲马桶（是的，书里真写了），哪怕他在意淫，哪怕他在街头乱逛，乔伊斯都要把那些破碎的、跳跃的、毫无意义的念头全部记录下来。
这就是“意识流”。
这种写法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它告诉世界：真实的人生不是由一个个戏剧性的大事件组成的，而是由无数个无聊的、琐碎的、稍纵即逝的瞬间堆积而成的。
你觉得读着累，是因为我们的视网膜已经习惯了看剪辑好的电影，受不了那种一镜到底、没有滤镜、还晃得让人晕车的纪录片。
但是，只有这种纪录片，才能保存人类灵魂最原本的颗粒度。
为什么能成为名著？答案很简单：它们是文学的地基。
一栋摩天大楼的地基，你看不到，你也不会在上面吃饭睡觉。但没有它，就没有大楼的高耸入云。
这两本书，定义了现代小说，或者说，它们是小说在遭遇摄影、电影、电视等新媒介冲击后，给自己找到的最后一条活路。
它们让小说完成了从叙事载体到哲学实验的转变。后来的所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作家，从福克纳到伍尔夫，从加缪到马尔克斯，都直接或间接地站在了这两位巨人的肩膀上。
它们的价值，是提供了文学历史的节点价值。
换句话说，很多人读它们，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文学的边界在哪里，知道人类的思维可以被这样记录。
所以，读不下去，真的没关系。
理解了意识流你就知道，如果一个人，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这种阅读中，以至于忽略了原本的现实世界，是本末倒置的。文学大师写出这两座大山，不是为了让你爬上去后冻死的。
所以当你读不下去的时候，就把它扔一边去。书籍是有运气的，人书相遇，需要时机。
当你到了某个年纪，经历了一些爱而不得，经历了一些生离死别，当你发现记忆这东西极其不可靠，美好的往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或者，当你在某个平庸的下午，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桂花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街头泪流满面，却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的时候。
请你把那本积了灰的《追忆逝水年华》拿出来。
那时候，你会发现，普鲁斯特那个唠唠叨叨的老病号，其实一直坐在那把软椅上等着你。
所以，读不下去就先放下吧。 名著之所以是名著，不是因为它高高在上，而是因为它耐心极好。 它会一直等，等到你终于懂了它的那一天。
或者哪怕一辈子不读它呢？也无所谓了。
文学最终的目的，不是让你读完一本书，而是让你更深刻地去体验和理解你自己的存在。如果翻开了还是想睡觉，那就合上它，去睡个好觉。人生苦短，能够酣然入睡，比读完任何一本名著都更值得骄傲。
作者：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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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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